霁,彩彻云衢,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

时间:2019-09-14 作者:admin 热度:
 
  宋朝最有名的女词人李清照,她的词,男人也都佩服。她的那首《声声慢》: 
  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,乍暖还寒时候,最难将息”  用十四个叠字,“寻寻觅觅”是非常闲得没什么可作的时候。好像掉了东西以后的那感觉。用别的话说“忽忽如有所失”。后来“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”直接着“乍暖还寒时候”,一气呵成,十分出色。 
  底下就是旧文学喜欢骈偶。用的也非常巧妙而整齐。例子太多,不能列举。比方,白居易的: 
  “明月好同三径夜,绿杨宜作两家春。”白居易跟元稹是最好的朋友,住在隔邻,月亮好的时候一块儿在园子里散步,柳树青了,两家同在春光之中,这句里“三”,“两”都是用数目的,“径”,“家”,“夜”,“春”都是同样的名词。“月”和“杨”是名词,那么“明”和“绿”是形容词,而且都对称写法,又如: 
  “惜花春起早,爱月夜眠迟。”惜花而早起,爱月而晚睡,这样一字一字都是对称的。中国的孩子在学作诗之前,先练习作对。记得我小的时候,在家塾里跟老师学作诗。先开始作对,字数少的对子。有一天先生出了“鸡唱晓”三字。我对了“鸟鸣春”。因为韩愈《送孟东野序》里有: 
  “以鸟鸣春,以雷鸣夏,以虫鸣秋,以风鸣冬。”所以我利用了这三个字。先生十分喜欢,说我将来一定会作诗。后来对子的字数越来越多,有一天先生出题“王凝封发妇”。从前有个王凝,他出去远行,他的妻子为着表示自己的忠爱,把头发封了起来,等到他回来时,才打开,这是一段夫妻之爱的故事。我想了半天,对了“张敞画眉夫”。就是用张敞替太太画眉,也是一段记夫妻之爱的故事。作这样对子,必须记住好多类似的典故。又要工整,又要恰当。所以通晓中国文学,就有很大的负担,中国有很多丰富的文言的句子。用白话写的人,也不能完全舍弃文言的。比方白话说好的人,就是“好人”,以外没有别的。文言说的时候就可以说“仁人”,“善人”等等,白话“想一想”,文言就可以有“考虑”,“思想”,“研究”等等的话。 
  旧文学的时代很长,所以就发生了所谓“滥调”。滥调就是在一篇文章里随便用许多没有内容没有意义的套语,满篇典故,只是堆砌。比方说“萤”: 
  “昔年河畔,曾叨君子之风,今日囊中,复照圣人之典。” 
  有这样的四六文。“昔年河畔”是中国说萤是草变的虫子。河畔是“青青河畔草”。“君子之风”是《论语》中之“君子之德风,小人之德草”。所以萤在做草的时代,受了君子之风,底下是用囊萤读书的故事。关于萤没有一点阐发,只用了许多典故而已。这样在中国叫做“掉书袋”。这样写文章永远写不出好的东西。中国从前常常夸说某人的文章是“无一字无来历”,就是没有一个字没有典故的意思。比如唐朝王勃的《滕王阁序》,其中确有些好句。但大体说来,并不是一篇好文。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有人说他是九岁,又有人说他是十三岁,或十七岁,因为在序中有: 
  “家君作宰,路出名区,童子何知,躬逢胜饯。”他说父亲作官,走过这好风景的地方,我这个无知的孩子,也居然能出席这么大的宴会。底下他却说: 
  “嗟乎,时运不齐,命途多舛,冯唐易老,李广难封。”时运也不济,命运也不好,像冯唐那么早老,像李广那样难得封侯,他忽然感叹起来!同时冯唐李广是老人的例子,九岁或十三岁十七岁的孩子根本就不应该用的。文气跟开笔的时候,完全矛盾。底下还说: 
  “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,萍水相逢,尽是他乡之客。” 
  和以前的“家君作宰”,“童子何知”以及“四美具,二难并”,四美是“良辰”,“美景”,“赏心”,“乐事”。二难是“宾”,“主”,更是互相矛盾。总说起来,文中只有: 
  “虹销雨霁,彩彻云衢,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一段是很好的。因为这一段完全没有典故,是他自己创作的。这就是所谓“性灵”。从灵魂里涌出来的东西,跟用典故的完全不同。学写旧文学的,就是小孩子也往往写很悲哀的滥调。因为他们总看大人写的悲感的文章。他们以为不写悲调,就不是好文章。 
  “绿阴深处静焚檀,潇飒松风绕指寒,太息知音今有几,高山流水莫轻弹。”这是我九岁时作的。题目是《鼓琴》。我想弹琴是应该在松荫底下安静的地方焚上香。《高山流水》是很古的调,设想是没有多少知音的。其实那时我不但没有学琴,不知《高山流水》的调子,连“知音”两字也不大明白,重要的是把“平仄”和“韵”作对了。此外关于琴的典故摆了一堆。整个儿是一个滥调的好例子。 
  今人写旧文章,和现代的生活不合的例子,还有很多。比方“挑灯”,从前是用油灯,写信时才有挑灯的话。现在是用电灯,没有“灯芯”可挑。坐船叫“挂帆”。这是从前没有汽船时代的事。生气而走的时候叫“拂袖”。可是现在衣服的袖子很窄,根本不能“拂”。父母死的时候说“苫块昏迷”。现在丧中没有在地下睡的风俗。结婚的时候说“洞房华烛”,“华烛”现在根本就少有,洞房也多半就在旅馆里。这些典故用起来等于笑话,近年来已没有多少人用了!旧文学落到滥调的地步。甚至是有名的作者。如杜甫,陆放翁他们的作品中也不能免。现在我手里有陆放翁的诗,取个例子看一看: 
  “暮雪乌奴停醉帽,秋风白帝放归船。” 
  “丁年汉使殊方老,子夜吴歌昨梦难。”“乌奴”是山名,“白帝”是城名,“乌”和“白”是对起来的。”“奴”和“帝”也是对起来的。“丁年”是老年。“子夜”是夜半。 
  “丁 ”和“子”都是“干支”的名字。“汉”和“吴”都是地名。只看这些好像对的很巧妙,其实意思一点也不深。 
  又如中国诗人里写情有名的是李义山。他有一首《锦瑟》的诗: 
  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,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  ”律句很好,不过内容是什么,一点也不明白。到了清末,旧诗的末流,流行到“诗钟”,“诗钟”只是两句对子。完全是为练习排对的技巧的。比方题目是两个字“河”和“八”要隐藏起来: 
  “留守三呼兵急渡,武侯六出阵遗图”,头一句是兵队匆忙的渡过了河,底下藏的是“河”字。第二句是诸葛亮六出祁山之后,留下八阵图。所以“八”字被藏起来的。这样中国的文学落到极滥极坏的时候,就起了革命。这和政治到了极坏的时候发生革命是一样的。新文学的产生 
  我到日本,感到日本朝野的人士,对于中国文学的关心,到现在还大半在旧文学上,而不是关于新文学。中国最近五十年乃至二十年间,发生的各种运动,其中最重要的是新文学运动。在新文学运动开始的时候有两个标语。一个是提倡“活的文学”,一个是提倡“人的文学”。中国的旧文学是以死的文字来写的。所以不能表现活的思想。从前的文学,是非人的文学,所以不能发挥人性。关于这个,陈独秀先生提出三大主义。一个是“打倒贵族文学,建设国民文学”,第二是“打倒古典文学,建设写实文学”,第三是“打倒山林文学,建设社会文学”。贵族文学就是傅斯年先生所说的,诗人谄媚“独天”——天子——的文学。古典文学就是“文妖”,所写的像妖怪似的文学。山林文学是跟社会隔绝的文学。所以都要打倒,而建设新的国民,写实,社会的文学。 
  胡适先生又提倡“八事”: 
  第一是“须言之有物”。说话的时候,背后一定要有东西。 
  “思想”与“感情”是文学中最重要的因素,没有这个,如同“行尸走肉”没有灵魂。所以无论写什么,必得有背后的思想。 
  第二是“不摹仿古人”。古人的思想感情,跟现代人的不同,所以摹仿古人的,就是没有个人的思想。比方今人作篇“登楼”赋,用了魏朝王粲的情感就是不对的。你自己登了近代的楼,就应该写你高楼上所看见的所感到的近代的一切。 
  第三是“须讲文法”。中国的文学里,不合近代文法的很多。所以最先要研究文法。比方杜甫的诗: 
  “香稻啄余鹦鹉粒,碧梧栖老凤凰枝。”按着文法改一改,就应该是: 
  “鹦鹉啄余香稻粒,凤凰栖老碧梧枝”。那么为什么作了这种诗呢?那是完全只顾平仄,而注重形式,所以忽略了文法。 
  第四是“不作无病之呻吟”。中国文人在没有病的时候,发出痛苦的呻吟的人很多。表示不必要的悲哀,是没有意义的。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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